歐陽修,北宋政治家、文學家,祖籍江西吉安,生于四川綿陽,長于湖北隨州。入仕后足跡遍及大江南北、黃河上下,曾在京城、青州、滁州、潁州等九個地方任職,最高做到當朝副宰相,惟對潁州情有獨鐘,任職于潁、退休于潁,不僅在潁州生育子女,而且把家安在潁州,四子俱居于潁,自己也終老于潁,至今潁州后裔繁衍不息,成為歷史上著名的客籍潁州人,留下諸多載入史冊的事跡和優美詩文。歐陽修漂泊一生,歷任九郡行政長官,退休后為何選擇定居潁州?其中有哪些鮮為人知的故事?在歐陽修逝世951年之際,阜陽歷史文化研究會會長李興武先生就此撰文,講述歐陽修在潁州安家建房的故事。
位于阜陽生態園(古潁州西湖)的歐陽修故居會老堂京城任職 處境窘迫租房住
北宋初期,朝廷很長一段時間沒恢復官邸制,大小京官只能自己租房居住。仁宗時,連當朝宰相韓琦都是租房居住,與韓琦同時代的歐陽修就不用說了。歐陽修調到京師任職,租住的是破舊小屋,一下大雨就四處浸水,他就此寫詩譴懷:“嗟我來京師,庇身無弊廬……”
宋仁宗景祐元年(1034年),28歲的歐陽修第一次赴京任職,擔任七品文散官,負責校訂宮中藏書,相當于現在的秘書處長,編《崇文總目》。當時,胥氏夫人去世不久,歐陽修孤身一人,無家事之累。六年后他還開封復館閣校勘時,老母及薛夫人和長子歐陽發隨行,已是拖家帶口了。慶歷二年(1042年),歐陽修任秘書校理、禮院副職等文官,官階不高,待遇很低。七月,他以貧求外任,獲得批準。
歐陽修在京開封任職,從七品諫官到七年翰林、八年執政,“踐更三朝,出入八載”前后二十多年,由于居住條件差,經常搬家,給他留下了痛苦記憶。
移居高橋。高橋是開封一地名。當年,歐陽修在潁州居喪守制,喪服期滿回京師復舊官,職務遷為翰林學士。至和二年(1055年)九月,移居高橋,托薛仲孺、焦千之照管家小。移居高橋,為求方便,說明歐陽修的住址不穩定。好在,京師租賃業發達,很快就租到了房子。
水災搬遷。嘉祐元年(1056年)六月,京師大雨,大水淹沒了歐宅,歐家倉惶搬遷。隨后,歐家搬家到《唐書》局暫住。因至和元年(1054年)八月,劉沆拜相,詔歐陽修修《唐書》;九月,歐陽修任翰林學士兼掌修國史的七品文官,又擔任三班院(干部人事處)負責人。按說,搬到《唐書》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。但皇城司(京城警察局)卻以皇城內外涇渭分明為由,不分青紅皂白,便一逐了之。無奈,歐家只得搬回舊居。盡管舊居條件差,白天屈居于屋下,夜間不能安寢,只能在木筏子上露宿,苦不堪言。
歐宅上漏下浸,家人通宵戽水。嘉祐二年(1057年)正月,歐陽修權主掌貢舉考試,宋仁宗親賜御書“文儒”二字,支持歐陽修改革文風考風,使得蘇軾、蘇轍、曾鞏等人得以脫穎而出,金榜題名,著稱一時。不曾想,當年七月九日京師大雨,歐家宅子四面透風,八面漏水。而且,大街小巷平地行船,行人止步,無法過往,歐陽修動員全家,通宵達旦用戽斗排水。居家窘境,可見一斑。
移居城南。歐陽修52歲時加龍圖閣學士,擔任權知開封府(市長),因操勞過度,身體多病。次年二月,病中準免知開封府,轉任給事中(掌管侍從規諫)、同提舉在京諸司庫務(物資部長)。不久,便移居城南,養病休息。
寓居定力院。治平二年(1065年)八月,京師大雨,淹死人畜無數。歐氏一家驚奔避水,寓居定力院(佛教寺院),廟宇高大,地勢較高,是人們常去參拜的地方。但是,定力院畢竟不是常人久居之地。這次京師水災,歐氏一家驚奔避水,給他留下深刻印象。
當然,在京師為官的人并非全是租賃居住,有的官員想方設法買地建房,享有私宅。這些建有私第的人,多是副宰相以上的高官,而歐相修任職二府、擔任副宰相8年之久,為何沒有在京師購置私第呢?個中原因有三:一是因為長期居京之累,在歐相修腦海里留下太多陰影和痛苦經歷;二是由于歐陽修一生為官清廉,家庭經濟負擔重,無力在京城買房;更為重要的是,另外一處宜居之地——“汝陰西湖,天下勝絕”,無時不刻吸引著歐相修,向他招手,呼喚他早日歸來。心向往之 漫漫潁州建房路
皇祐元年(1049年)春,43歲的歐陽修以眼疾為由,自請由揚州調任潁州。其原因,在《思潁詩后續》中說得明白:“予自廣陵得請來潁,愛其民淳訟簡而物產美,土厚水甘而風氣和,予時慨然已有終焉之意也……”這段話,揭示了他不戀皇城而向往潁州的內心世界。
游客在歐陽修故居會老堂參觀
自請潁州,暫居維摩院。明知潁州為“小郡”,卻視潁州為“善邦”。皇祐元年,歐陽修攜家帶口到潁州赴任。初來乍到,由于潁州官舍不足,把家小暫時安頓在維摩院(寺院建筑),既解了后顧之憂,又省卻了探訪租賃之煩。
這年,歐母鄭氏69歲,體弱有病,長子歐陽發10歲,次子歐陽奕5歲,三子歐陽棐3歲,四子歐陽辯1歲,一家老幼,十口之家,嗷嗷待哺。歐陽修忙完公務忙家務,還要理療眼疾,休養身體,加之同僚朋友間詩文唱和,特別是與潁州名士焦千之、常秩、劉敞、劉攽、王回之間交游往來,泛舟西湖,行船清河,歐陽修潁州任上,一張一馳,進退得當,身體慢慢恢復了。但是,歐陽修畢竟是有責任心的太守,安逸日子久了,反而感到愧疚,他在寫給韓琦的信中說:“汝陰西湖,天下勝絕,養愚自便,誠得其宜。然尸祿茍安,何以報國。感愧,感愧!”
改知應天府,定居在潁州。潁州任職一年半后,皇祐二年(1050年),歐陽修改知應天府(今商丘),兼南京留守司事(衛戍司令)。北宋官員調動頻繁,每到一處拖家帶口,實屬不易。但這次調動,歐陽修卻把家安在了潁州,在赴應天府途中,他寫信告訴張職方:“始知潁真樂土,益令人眷眷爾。”顯然,他對潁州已產生眷戀之情。
回潁守制,家住潁西。皇祐四年(1052年),歐母病逝,歐陽修立即歸潁守制。當時,歐陽修的家已搬離佛教重地維摩院,在潁州城西郊租了一套宅院供全家居住。關于這段歷史,他在寫給孫威敏的信中說得明白:“某僦居(潁州)西郊,茍活無求于世……”開篇就說,我在潁城西郊租屋而居。據此可知,直到這時,歐家在潁州還沒有固定的、屬于自己的房子。在西郊租居的幾間房子,位于潁州西湖東岸。時間久了,就買了下來,成為會老堂的前身。
從速修房,只為歸休之計。治平四年(1067年)三月,被歐陽修視為奇恥大辱的“帷薄”誣告案平息后,萬念俱滅的歐陽修屢上表疏,乞罷政差知外郡,終獲神宗恩準,除觀文殿學士,轉刑部尚書知亳州。“入辭之日,亦具奏陳,乞枉道至潁,修葺故居。幸蒙圣恩,皆賜允許。”
冬日陽光下,靜靜的會老堂院落
歐陽修這次修葺故居,只為與趙槩的掛冠之約,待來年退休后會老相聚。在《札子》中,歐陽修把這處宅子稱為“故居”。因為當年的西郊“僦居”,早已成為歐家的私產。如此,歐陽故居位于潁州西湖之東,水岸開闊,地勢平坦,環境幽雅,喧靜得中。不足之處,是小了些,但易故翻新,稍加增廣,便可滿足居家之需。
筑第于潁,草堂終于落成。當年,歐陽修到任亳州“只為一年計”,并于次年(1068年)八月轉兵部尚書,改知青州。這一年,歐陽修作出重大決定:在潁州建房安家。當時,潁州建房之事,不需要歐陽修親自督工,諸如房舍確址、營造法式、磚瓦石料、內外照應等瑣事,都由兒子歐陽發統一張羅。但愈臨近退休,愈關心潁州建房之事。在蔡州任職期間(1070年),兒子歐陽發就建房之事到蔡州與歐陽修面議,并多次書信往來,潁州建房事宜慢慢向前推進著。熙寧四年(1071年),在蔡州連續五次三表兩札,再乞致仕的反復等待后,歐陽修終以觀文殿學士、太子少師致仕歸潁。
西湖勝景 流芳千古會老堂
剛回到潁州,歐陽修一度苦于衰病,勞于家計,還操心建房的事。退休的日子過得飛快,熙寧五年(1072年)三月十三日,歐家房舍擴建工程告竣。興奮之余,歐陽修函告潁州知州呂公著,邀請他參加竣工典禮。呂公著是歐陽修的深交與摯友。歐陽修任知潁州時,呂公著是潁州通判。后來,歐陽修升任參知政事,向宋神宗推薦三名宰相人選,呂公著就是其中一位。此時,呂公著為潁州知州,歐陽修已是退休老人。私第筑成,請知州光臨,既是深交使然,也是禮數所致。同時,兒女親家吳充又寄詩慶賀新居落成,歐陽修高興地回詩一首:“樞庭任重才余暇,猶有新篇寄草堂。”
草堂會老,流芳千古。熙寧五年(1072年)春,歐陽修的西湖草堂竣工。這座被稱為會老堂的宅院三進院落,一二十間房屋,基本能滿足歐陽修一大家人居住。不久,趙槩自南京(今商丘)來訪,留潁一月有余,縱游劇飲而后返。其實,歐、趙之間掛冠之約,早在熙寧二年趙槩致仕時就已約定。當年六月,聞聽趙槩致仕,歐陽修致信祝賀:雖有掛冠互訪之請,但事多難遂,好在為期不晚,我也快歸隱退休了。熙寧三年春,歐陽修改知青州,去信趙槩,再次表示春天退休后一定登門造訪。熙寧四年六月,歐陽修終獲退休。十二月,當他獲悉趙槩來年春天到訪,欣喜異常,當即復信:“公能發于乘興,遂振高風,使衰病翁因得附托,垂名后世,以繼前賢,其幸其榮,可勝道哉!”
時光穿越憶歐公
熙寧五年(1072年)四月,趙槩單騎來訪,兩人之間歷經數年的“掛冠之約”終于實現。歐陽修在《會老堂致語》中記載了當時盛況:“遠無憚于川涂,信不渝于風雨,幸會北堂之學士,方為東道之主人,遂令潁水之濱,復見德星之聚。”
由于此次聚會影響深遠,吳處厚《青霜雜記》盛贊:“文忠喜公之來,特為展宴,而守潁翰林呂公亦預會。文忠乃自為口號一聯云:‘金馬玉堂三學士,清風明月兩閑人’。兩閑人,謂與文忠也!”王辟之《繩水燕談錄》亦記其事:“時翰林呂公著方牧潁,職兼侍讀及龍圖,特置酒于堂宴二公。”胡仔引蔡啟《蔡寬夫詩話》云:“留劇飲逾月,日于汝陰縱游而后返,前輩掛冠后,能從容自適,未有若此者……因榜其游從之地為“會老堂”。韓琦得知趙槩遠訪歐陽修,特寄詩一首云:“西湖便是瀛洲上,莫接仙游跨海鯨’。”由此可見,西湖會老,草堂相聚,終成一段佳話,名垂后世,流芳千古。
當時,歐陽修為何選擇在潁州城外西湖邊建房安家呢?這是因為北宋時期潁州地屬京畿,水陸交通暢達。當時,潁州西湖面積約15平方公里,風景園林建設盛況空前,官僚顯貴、文人墨客游賞題詠活動頻繁,博得了“天下勝絕”“西湖之冠”的美譽。期間,蔡齊、晏殊、歐陽修、蘇軾、呂公著、蘇頌等明賢大儒、文豪重臣宦游、寓居潁州,偏愛西湖美景,并疏浚修治西湖,增建人文景觀,留下大量贊美西湖勝景的篇章。潁州西湖逐漸變成官民同樂、雅俗共賞,集游賞、娛樂、教化于一體的多功能園林景區,在歐蘇等眾多文化名流的鐘愛、修治下,景區匯納了宏富深刻、生動多彩的豐富內涵,將潁州風景名勝與文化建設推向空前高度。這也是歐陽修慧眼鐘愛,致仕歸潁,后終老西湖之濱的主因。
歐陽修對潁州的深情眷戀,也體現在他的詩詞中。在第一首“知潁詩”《初至潁州西湖》中,歐陽修直抒胸臆:“平湖十頃碧琉璃,四面清陰乍合時。柳絮已將春去遠,海棠應恨我來遲。”
歐陽修創作有關潁州的詩詞多達160多首,分知潁詩、思潁詩、歸潁詩三部分,留下了“都將二十四橋月,換得西湖十頃秋”等詠贊潁州風物的詩詞名句,至今光耀千古,抒發了他對潁州的深深眷戀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