歐陽修(1007-1072),字永叔,號“醉翁”,晚年自號“六一居士”。吉州永豐(今江西吉安永豐)人。景德四年(1007)出生于綿州(今四川省綿陽市)。
北宋皇祐元年(1049)二月,歐陽修由揚州改知潁州。這是歐陽修首次來潁州,也是他與潁州前世有緣。誠如他在《思潁詩后序》中所透露的心跡:“皇祐元年(1049)春,予自廣陵(揚州)得請來潁,愛其民淳訟簡而物產美,土厚水甘而風氣和。于是概然已有終焉之意也。”后又擇潁而家,老而退居于潁,終而卒于潁。今潁州古西湖遺址尚存的“會老堂”、歐陽修石刻像等歷史文物,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。
歐陽修不僅是宋代杰出的文學家、政治家、史學家,而且是杰出的園藝學家。景祐元年(1034) ,歐陽修遍訪民間,將洛陽牡丹的栽培歷史、種植技術、花色品種、花期以及賞花習俗等作了詳盡的考察和總結,撰寫了著名的《洛陽牡丹記》。“記凡三篇。一曰花品序,敘所列凡二十四種。二曰花釋名,述花名之所自來。三曰風俗記,首略敘游宴及貢花,馀皆接植栽灌之事”。此記是我國和世界上現存最早的、具有學術價值的牡丹植物專論。歐陽修為牡丹文化的研究推廣和發展做出了杰出貢獻。
《歐陽修全集》中有多篇有關園林花卉植物的詩詞著述。北宋慶歷五年(1045),歐陽修由河北都轉運按察使貶知滁州,十月下旬經汴河赴滁州任,有詩《自河北貶滁州初入汴河聞雁》。在滁州任上,他先后在幽谷建醉翁亭、豐樂亭、醒心亭等,還安排指導判官謝縝在亭前栽花種樹。謝氏請示怎樣種為宜,歐公以詩為答:
淺深紅白宜相間,
先后仍須次第栽。
我欲四時攜酒去,
莫教一日不花開。
(《謝判官幽谷種花》)。
歐公在潁州時,還時常懷念起在滁州幽谷種植花卉美化環境的情景。皇祐元年十一月,滁州判官謝縝來潁州看望歐陽修,歐公作《思二亭送光祿寺丞歸滁州陽·二首》其二曰:
吾嘗思豐樂,魂夢不在身。
三年永陽謫,幽谷最來頻。
谷口兩三家,山泉為四鄰。
但聞山泉聲,豈識山意春。
春至換群物,花開思故人。
故人今何在,憔悴潁之濱。
人去山自綠,春歸花更新。
空令谷中叟,笑我種花勤。
可見,歐公不僅對種植花卉植物傾注了深厚的感情,而且熱衷于園林藝術,親躬實踐,對園藝種植技術的造詣頗深。可以說,歐陽修是親自從事園林植物引種、栽培、園林調查與設計的卓越研究者和實踐者。
歐陽修在潁州,以園藝學家的獨特視角,把潁州西湖看作一座可雕可塑的巨大園林,親自進行了樹木花卉的引種馴化實踐。皇祐元年二月十三日歐陽修到達潁州任,在視事(辦公)之初,便在前州守孫延仲、判官張器等陪同下,首次游覽了潁州西湖,并在湖水里種瑞蓮等水生植物,在岸邊和大堤上栽黃楊等景觀植物,以綠化和美化西湖景區。休憩擷芳亭,留詩《初至潁州西湖,種瑞蓮、黃楊,寄淮南轉運呂度支、發運許主客》,詩云:
平湖十頃碧琉璃,
四面清陰乍合時。
柳絮已將春去遠,
海棠應恨我來遲。
啼禽似與游人語,
明月閑撐野艇隨。
每到最佳堪樂處,
卻思君共把芳厄”。
這是歐陽修“知潁詩”的開篇,也是他第一次來潁州的詩作名篇。詩中有流傳較廣的名句:“柳絮已將春去遠,海棠應恨我來遲”。詩人通過對湖上柳絮、海棠等所產生的自然季象變化,點明了時節,抒發了尋春遲到,春盡花謝,芳華已逝的惜春之意,詩句藝術地化用了晚唐詩人杜牧《嘆花》后兩句“自是尋春去較遲,不須惆悵怨芳時”的詩意。
然而,到了元祐時期,潁州簽判趙令畤(初字景貺,后改字德麟,)卻在《侯鯖錄》中,以杜牧“綠葉成陰”浪漫傳說為底本,斷章取義,虛構敷衍出歐陽修此前“閑居汝陰”,與一位聰穎漂亮歌伎悵惘的艷情故事,應是荒唐無稽之言。清代學者紀昀(曉嵐)在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中,對此類緋聞已經提出過批評:“歐陽修以艷曲數閱被誣,釋文瑩著《湘山野錄》尚辨其枉,而(趙)令畤此書(指《侯鯖錄》),乃著其居汝陰時挾妓事,載其詩于卷中,未免近誣。”
歐公引種到潁州的黃楊樹,是美化環境的景觀植物。黃楊,黃楊木科黃楊木屬常綠灌木或小喬木,高1-6米,也叫小葉黃楊、瓜子黃楊等。由于其生長緩慢,相傳每年只長一寸,遇閏年反縮一寸,因而民間稱為“千年矮”。有關“黃楊厄閏”的記錄,出自宋代蘇軾的《監洞霄宮俞康直郎中所居四詠》。而明代谷泰撰《博物要覽》提到,曾有人做過測試,稱閏年黃楊并非縮減,只是不長。也正因為此,黃楊木質才堅硬細密,成為上等的藝術雕刻材料。明末清初文學家、美學家李漁贊美黃楊有君子之風,喻為“木中君子”。
歐陽修對黃楊樹的偏愛是有其歷史背景和緣由的。宋仁宗景祐三年五月(1036),正值而立之年的歐陽修,首次被朝廷貶謫為夷陵(今湖北宜昌)縣令。心情抑郁的歐陽修見夷陵山谷絕險處生長著許多郁郁蔥蔥的黃楊樹,觸景生情,作了《黃楊樹子賦》:“豈知綠蘚青苔,蒼崖翠壁,枝蓊郁以含霧,根盤屈而帶石;落落非松,亭亭似柏,上臨千仞之盤薄,下有驚湍之濆激。澗斷無路,林高暝色,偏依最險之處,獨立無人之跡……,節既晚而愈茂,歲已寒而不易。” 詩人借物喻人,托物言志,極為贊賞黃楊“節既晚而愈茂,歲已寒而不易”的君子之風,及樹耐得住孤獨寂寞,有著獨立特行、忠貞不渝的君子品格,表達了決不向世俗低頭的堅強意志和人格追求。黃楊還有重要的園林綠化價值,其樹姿優美,葉小如豆瓣,質厚而有光澤,四季常青可觀賞。園林中常作綠籬、大型花壇鑲邊,修剪成球形或其他整形栽培,點綴山石或制作盆景。
歐陽公在《初至潁州西湖,種瑞蓮、黃楊》詩中提到的“瑞蓮”,也稱“雙頭蓮”、“雙蓮”、“并蒂蓮”,象征著祥瑞。在西湖“瑞蓮”盛開時節,潁州通判呂公著作《賞雙蓮》詩,歐公作詩《答呂太博賞雙蓮》,詩中有“我已負花常自愧,君須屢醉及芳時”句,明示呂公著,要珍惜良機,乘著酒興去欣賞蓮花最艷麗的芬芳。這大概是對“柳絮已將春去遠,海棠應恨我來遲”,錯過美麗怡人的春景而言。
2021年7月16日,《潁州晚報》報道了潁泉區在長約數公里的老泉河故道內,發現千余畝野生蓮資源。經中國科學院上海辰山植物科學研究中心權威專家鑒定,為白花型野生蓮資源,同時還發現罕見的“并蒂蓮”(瑞蓮)。
歷史上,潁州古西湖為古泉河所環抱,并經多次黃泛改道,或古西湖與古河道多段淤平相連為一體。從蓮荷的生物習性上看,它喜相對穩定的靜水,而不愛漲落懸殊的流水。在古河道內現今發現的野生荷蓮,并不排除是在黃泛時西湖荷蓮的外溢漫延、繁衍與野化遺存,或與歐公守潁所植的瑞蓮有一定的淵源關系。
歐陽修還為潁州留下了不少描寫古樹花卉等植物的詩篇。如判官張洞宅院里的一株槐樹寄生在古檜樹上,張洞作詩《庭檜》,歐陽修托物言志以《答張推官庭檜寄生槐》詩作答:“檜惟凌云材,槐實凡木賤。奈何柔脆質,累此孤高干”……檜即檜柏,柏科圓柏屬常綠喬木,潁州重要鄉土樹種。再如《桐花》詩:“猗猗井上桐,花葉何蓑蓑。下蔭百尺泉,上聳凌云材”……描寫了梧桐樹上的桐花之美,追慕先賢之德,用以自勉自勵。另外,歐公為守時,還在潁州署衙內創建了文人聚燕雅集的“聚星堂”(二堂),堂前栽植有紫薇花、梅花等花卉植物,營造了優美環境與聚星堂之名的和諧。歐公作《聚星堂前紫薇花》,詩中有“亭亭紫薇花,向我如有意……相看兩寂寞,孤詠聊自慰”等名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