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文豪歐陽修4歲喪父,從小跟隨叔父在湖北隨州長大,母親鄭氏對兒子的教育非常重視。沒錢上學,母親就拿沙子當紙、木棍當筆,在房無一間、地無一壟的境況下,用最簡樸的方法教歐陽修識字,而歐陽修也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,成長為一代文豪。
歐陽修活了66歲,做官時間長達40年,他輾轉多地任職,卻對一個地方情有獨鐘,那就是阜陽,也就是古時候的潁州。安徽師范大學中國詩學研究中心教授、博士生導師韓震軍說,說起歐陽修和潁州結緣,要從慶歷新政說起。
仁宗慶歷年間,朝廷推行新政,歐陽修積極參與,在守舊派的圍攻之下,慶歷新政慘遭失敗。當時參與新政的官員多被放逐到外地,歐陽修也不例外。他先被貶到滁州,在滁州兩年以后又轉到了揚州,在揚州任職一年后,歐陽修主動請求朝廷讓他轉任到潁州。韓震軍說:
歐陽修一到潁州,就把潁州當成了自己的家,他疏浚西湖,在湖上建橋,在湖邊種花植柳,在郡內擴建書院,興農減賦等等,開展了一系列活動。他雖然在潁州任上只有一年多的時間,就轉到其他地方做官了。但是就這段短短的經歷,讓歐陽修喜愛上了這個地方。從此以后,無論他到哪里,總是心心念念著潁州。
皇祐二年七月,歐陽修離開潁州,改職應天府,后來又回到京城做官。公元1067年,身為朝廷重臣的歐陽修,再次遭到政敵的誹謗,這一次對歐陽修打擊很大,從此以后他便無心在朝為官,決定離開京城。在他的再三請求下,神宗恩準他辭去京師的職務,改任亳州知州。在離開京城之前,歐陽修請求朝廷,希望能在赴任亳州的途中允許他到潁州小住。神宗恩準了他這一請求。
歐陽修在潁州停留了兩個多月,他擴建房屋,做好了明年辭官后就來潁州定居的打算。探訪舊游,潁州的一切令他流連而不忍離去。《再至汝陰三絕》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創作的:
《再至汝陰三絕》
歐陽修
黃栗留鳴桑葚美,紫櫻桃熟麥風涼。
朱輪昔愧無遺愛,白首重來似故鄉。
十載榮華貪國寵,一生憂患損天真。
潁人莫怪歸來晚,新向君前乞得身。
水味甘於大明井,魚肥恰似新開湖。
十四五年勞夢寐,此時才得少踟躕。
“十四五年勞夢寐,此時才得少踟躕。”他滿懷深情地向潁州父老傾吐衷曲,“潁人莫怪歸來晚,新向君前乞得身。”這時他沉浸在“白首重來似故鄉”的歡樂之中。這三首絕句輕松明快,毫無郁悶哀怨之氣,這正顯示了歐陽修此時正像一只逃離樊籠回歸自然的小鳥,心情無比的舒暢。
熙寧四年,歐陽修終得卸官歸隱。他舉家遷居潁州,終于實現了在此定居的愿望。
歷史上我國有很多西湖,其中潁州西湖與杭州西湖、惠州西湖、揚州瘦西湖并稱中國四大西湖。潁州西湖位于阜陽城西,是古代潁河、清河、小汝河、白龍溝四水匯流處。
據《大清一統志》記載,潁州西湖聞名天下,亭臺之勝,觴詠之繁,可與杭州西湖媲美。要問歐陽修有多愛這片湖水,可以去數一數他為潁州西湖寫下了多少詩詞。其中,《采桑子》十首就是一組代表,這組詞充分表現了歐陽修對潁州西湖風光的贊賞與喜愛。
《采桑子》前有小序叫《西湖念語》,序中說“西湖之勝概,擅東潁之佳名”。這十首《采桑子》詞,每一句末尾都有“西湖好”三字,可見他對西湖勝景的激賞。歐陽修或結于良朋,或有時獨往,盡情地欣賞著西湖的風光。鳴蛙暫聽,安問屬官而屬私;曲水臨流,自可一觴而一詠。這十首《采桑子》詞將潁州西湖周圍生機勃勃的草木花鳥、清新秀麗的湖光山色描繪得淋漓盡致,詞中也滲透著詞人與友人觀賞景色的怡然自得心情。《采桑子》十首是按照季節變換的順序來描寫的,如“清明上巳”“春深雨過”“群芳過后”“荷花開后”等,我們透過他生動的描寫,可以從中體會到西湖別樣的韻味。
《采桑子》其一
輕舟短棹西湖好,
綠水逶迤,芳草長堤。
隱隱笙歌處處隨。
無風水面琉璃滑,不覺船移。
微動漣漪,驚起沙禽掠岸飛。
來到潁州西湖,一定要泛舟而游,大自然總能給詩人帶來無盡的靈感。《采桑子》十首中的第一首,寫的是春色中的潁州西湖。“輕舟短棹西湖好”短短一語,就寫盡了泛舟西湖、陶醉美景的愜意。
一切景語皆情語。動感與靜態相伴,視覺與聽覺共生,一道迷人的流動風景呈現在眼前。詞以輕松淡雅的筆調,描寫泛舟潁州西湖時所見的美麗景色,以“輕舟”作為觀察風景的基點,舟動景換,但心情的愉悅是一以貫之的。色調清麗,風格娟秀,充滿詩情畫意,讀來清新可喜。
歐陽修以輕舟的行進為線,逐漸寫出堤岸和湖面的景物特征,輕舟短棹、綠水芳草、游人笙歌與驚飛沙禽,“西湖好”在這一背景下得到了立體詮釋。
《采桑子》其三
畫船載酒西湖好,急管繁弦。
玉盞催傳,穩泛平波任醉眠。
行云卻在行舟下,空水澄鮮。
俯仰流連,疑是湖中別有天。
在歐陽修眼中,潁州西湖的風光是無限的美好,乘著畫船在西湖里緩緩前行,一邊聽著歌女唱著自己的新詞,一邊和朋友推杯換盞、觥籌交錯,任憑時光流淌,歌聲婉轉,不知不覺已經醉臥船中,天空白云朵朵,湖水澄清明凈。船行其間水天相映,舟在云上,云托舟行,俯仰天地,亦真亦幻,流連忘返,以致懷疑湖中別有洞天。賞景、聽歌、飲酒,匯集管弦的娛樂之趣,抒盡把酒言歡的游樂之情。
歐陽修和友人們乘著畫船,帶著美酒,伴著花香與酒香一醉方休,在煙雨蒙蒙、一片笙歌中盡興而歸。
《采桑子》其六
清明上巳西湖好,滿目繁華。
爭道誰家。
綠柳朱輪走鈿車。
游人日暮相將去,醒醉喧嘩。
路轉堤斜。
直到城頭總是花。
根據潁州當地的風俗習慣,老百姓向來喜愛在上巳節這天來到西湖邊上求神祈福,消災免禍。因此上巳節這天潁州西湖十分的熱鬧,車水馬龍、喧囂不已。歐陽修入鄉隨俗,也跟著當地人們于這一天進行踏青祈福。他在詞中描寫了眼前的一片繁華之景,來往的車馬不絕,醉酒的游人興盡而歸,堤岸到城墻的鮮花爭相簇擁著,好一派生機盎然。歐陽修的這組詞整體上突破了前代詞屬“艷科”的藩籬,不再拘泥于純粹的吟詠花鳥風月,而是將詞作變得更加雅致,呈現出一種大氣、端莊平和舒朗的風貌。
后來黃河多次泛濫淤積,到晚清民國時期,水面被分割成多個小湖泊,古潁州西湖再也沒有了芳草長堤隱隱笙歌處處隨的盛景。
2019年阜陽市政府開啟了一個工程,“潁州西湖濕地改造工程”計劃按照古代文獻里面描述的古潁州西湖的景象重新修復,重現歐陽修筆下的潁州西湖原本的樣子。
歐陽修的老家在吉州永豐,現在的江西省吉安市內,古人大多都是落葉歸根,可為什么歐陽修卻在他終老之時選擇了潁州呢?韓震軍說:
或許正如他自己所說:“愛其民淳訟簡而物產美,土厚水甘而風氣和。”潁州雖然是小郡,但從所處的地理位置看,它是由京城通往南方的一個交通要地,交通方便,距離京城不遠,很容易快速地獲取京城的信息。同時自然風光優美,物產豐盈,民風淳樸,這些都是歐陽修選擇此為終老之地的原因之一。更重要的是,我認為潁州是歐陽修心靈慰藉的地方,歐陽修從朝廷貶謫外任,始終是和黨爭有關。他在來潁州之前,在揚州任上,揚州本來是重鎮很繁華,那為什么當時歐陽修親自向朝廷請求轉任潁州這個小郡呢?因為當時的政敵并沒有因為他離開京城來揚州任職,而放過他,他身心俱疲,為了求得心靈上的寧靜,才放棄揚州這樣重要的地方來到潁州。同時在歐陽修本人看來,潁州是一個福地,給他帶來了好運。他在來潁州之前,無論是從京城剛貶到滁州,或者從滁州轉任到揚州,他都是帶著罪名的。在潁州雖然時間不長,但就在這一段時間里,他的罪名得到的朝廷的平反,又從此一步步回到朝廷,轉為重臣。所以他認為潁州給他帶來了幸運,讓他難忘。
晚年的歐陽修不再有《與高司諫書》的慷慨激昂,也不再有《玉樓春》的離愁別緒,只有《六一居士詩話》里的故事和潁州西湖的歲月靜好,遠離官場和世俗,寄情山水,以求得精神靈魂的愉悅和超脫。
而潁州這個悠久歷史的小城,也因為歐陽修煥發出了別樣生機。歐陽修居住在潁州期間,會定期舉行西湖詩會,大力提倡詩文革新,培養了一大批文學中堅力量,譜寫出了一段段文壇佳話,潁州的影響力也因此與日俱增。
潁州這方水土慰藉了歐陽修受傷的心靈,歐陽修也回報了這片熱情的土地。潁州是歐陽修一生無法磨滅的特殊烙印,歐陽修也是一張代表著潁州特色的文化名片。歐陽修的相關詩詞引來了后世的大批文人墨客,六一堂、會老堂成為了一大批后世文人瞻仰吟詠的圣地,后世文人的詩詞及遺存進一步豐富了潁州的文化資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