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皇祐元年(1049)二月十三日,歐陽修由揚州移知至潁州任上。當時推官張洞,為州府屬官,協助治本州府公事,掌推勘(審問)、刑獄、訴訟等的司法官員。
歐陽修對潁州始終存有好感,曾稱譽這里“民淳訟簡風氣和”。但此說也不盡然,歐陽修是從總的社會環境安穩和民風純樸而言的,也不是說潁州境內從未發生過民事和刑事案件。皇祐二年(1050)六月,歐陽修就遇到了一樁頗為棘手的案件,并與推官張洞在案件性質和定案處理上產生了矛盾分歧。
張洞(1019-1067),字仲通,宋開封祥符人,進士出身。其父張惟簡,官為太常少卿。張洞身材魁偉高大,容貌端正如畫。自幼聰慧悟性很高,文思敏捷,與眾不同。父親張惟簡認為兒子很奇特,就請當地有名望的算命先生占卜,算命先生驚訝地說:“貴公子長相卓爾不凡,將來一定會金榜題名,在文學政事方面有所成就。”張洞上學后,每天能閱讀幾千字,寫文章文思敏捷。還沒到行二十歲的加冠禮年齡,就已經名聲遠播了。張洞對自己的前程充滿信心,遇事表現得很慷慨,自認為能有所作為。當時,西夏趙元昊(即李元昊)不甘臣服于宋朝,稱帝后叛亂,時常侵擾邊境,造成關中、甘肅一帶民生蕭索,糧草運送不便,且宋軍對夏的多次作戰失利。宋仁宗嘆息,想要征求朝廷內外的謀略。張洞憑借布衣的身份請求進呈方法謀略,仁宗召他在舍人院考試,提拔他任將作監主簿一職。
不久,張洞應舉考中進士,調任為漣水軍判官。遭遇喪親,張洞離職服喪。皇祐二年(1050),張洞調任潁州推官。有一個叫劉甲的村民,強迫弟弟劉柳鞭打妻子,打完之后,夫婦二人相擁哭泣。劉甲大怒,逼迫劉柳再度鞭打妻子,結果妻子被無辜打死。府吏拿出初步意見是判處丈夫劉柳死罪,知州歐陽修也基本同意。而張洞反對說:“按照法律規定,那個命令打人的人是首犯,婦人的丈夫是從犯,而且鞭打妻子不是劉柳的本意,不應當判劉柳死罪。”府吏不認可,要維持原判,張洞就稱病不出門以示抗議。不得已遂將案情上報朝廷大理寺審議裁決,判罰下來了,果然像張洞說的那樣,劉柳僅判處了徒刑。通過這一案件的處理,歐陽修發現張洞的工作能力才干確實出眾,由此更加青睞張洞,信任他辦案的精準公正。歐公還把一些重要公務放心地交給張洞去辦理,每次都很滿意。
皇祐二年(1050)夏,張洞居住的庭院里,有一棵小槐樹寄生在一株古檜樹上。張洞寫了題為《庭檜》(原詩佚)的詩,詠嘆這一奇異現象,并請歐陽修賜教。歐陽修遂托物言志,酬詩《答張推官庭檜》(一題《寄生槐》)作答:
檜惟凌云材,槐實凡木賤。
奈何柔脆質,累此孤高干。
龍鱗老蒼蒼,鼠耳光粲粲。
因緣初莫原,感咤徒自嘆。
偷生由附托,得勢爭蔥蒨。
方其榮盛時,曾莫見真贗。
欲知窮悴節,宜試以霜霰。
萌芽起微蘗,辨別乖先見。
剪除初非難,長養遂成患。
雖然根性殊,常恐枝葉亂。
惟應植者深,幸不習而變。
含容固有害,剿絕須明斷。
惟當審斤斧,去惡無傷善。
檜柏,柏科圓柏屬常綠喬木,潁州重要鄉土樹種,城鄉百年以年古檜很多。蘇東坡知潁時有:“汝陰多老檜,處處屯蒼云。”(《和趙景貺栽檜》)詩句。歐學專家劉德清在《歐陽修傳》認為:詩中的凌云檜柏,象征人間的正人君子,寄生槐比喻趨炎附勢、投機取巧的無恥小人。歐陽修呼吁人們堅決剪除小人,同時提醒大家,對君子小人要審慎辨別,在剪除小人的同時不要誤傷君子。1979年曾任阜陽地委常委、宣傳部長的施培毅先生,著有《歐陽修詩選選注》,他認為,歐陽公此詩中的“寄生槐”當暗指(政敵)高若訥、錢明逸、楊日嚴輩,對他們的丑惡面目,作了一定的揭露。歐陽修認為自己兩次貶逐,都是“小人”誹謗所致,并認為這些“小人”多附托大臣以求榮,至為可惡,應予“剿絕”,因此借“寄生槐”抒發自己對這類人物的憎恨。
潁州區三合鎮劉廟古檜雙柏
皇祐二年(1050)七月初,歐陽修接到改知應天府(今河南商丘)兼南京留守司事的任命。離開潁州前,僚屬們對歐陽修依依不舍。歐陽修給張洞手書五幅詩文作品留作紀念,張洞一直視為文墨珍品保存。
皇祐三年(1051)春,曾知潁州的文學家晏殊,以觀文殿大學士知永興軍(今陜西西安市)。張洞深受晏殊賞識,奏請張洞為其下屬,任職永興軍經略安撫司管勾機宜文字。晏殊是名滿天下的文學家,喜歡宴飲待客,圍繞身邊與他交游的都是名士。晏殊尤為敬重張洞,屢用為屬官。晏殊晚年愛用刑罰,幕僚中無人敢勸阻。張洞時任知司錄,平時和晏殊飲酒賦詩,無所不談,一旦遇到官事,張洞便出于公正,堅持自己的意見,力阻晏殊少用刑罰。
張洞所在任上,多有善政。先后歷任充秘閣校理、判祠部,知太常祀院,轉太常博士,判登聞鼓院;出知棣州(今山東陽信),轉尚書祠部員外郎。英宗時轉司封員外郎、權三司度支判官。出為江西轉運使,奏免民間積賦。移淮南轉運使,轉工部郎中。舊征賦用麥,淮南不產。張洞命令由官府付錢代購,問題很快解決。張洞在館閣時多次建言獻策,深受仁宗皇帝欣賞,即用獨特的飛白體書寫了“善經”二字賜予張洞,張洞又獻詩以謝,皇帝又賜詔獎諭。英宗治平四年(1067)張洞卒于任上,年四十九歲。入《宋史·張洞傳》、晁補之撰《雞肋集》,潁州舊志載其事跡,祀潁州文廟名宦祠。